“不争”的令尹

发布时间:2017-10-30 文档来源:中国纪检监察报 阅读次数:

春秋时期,诸侯国中出了一批灿若星河的贤士,楚国令尹斗子文就是颇为夺目的一位。

令尹即后来的宰相。斗子文在这个职位上,一干就是27年,使积贫积弱、内乱不断的楚国一跃成为政治稳定、经济繁荣、疆土拓展、国力倍增、天子倚重、诸侯敬服的强大国家。斗子文的巨大贡献和杰出表现,使他赢得了史学家们的一致喝彩和称赞,连孔子都这样评价他:忠矣。

斗子文的身世传说得很悬:他出生时,首先拥抱他的不是亲人,而是云梦泽旁阴冷潮湿的野地,就因为他是个不受欢迎的私生子。奇的是那天夜里气温并不太低,也没有下雨。更奇的是一只华南虎意外来到这里,不但没有吃他,竟还以为像自己刚刚生下的虎崽,一直守候在他的身边,喂他奶,哄他玩。他的外祖父无意中去田里,见到这一幕,惊异不已,待老虎离开后,立即将其抱回家中。

斗子文是如何成长、如何满腹经纶学富五车的,历史上是个空白,但是他的木秀于林的确让楚成王惊喜万分。因为这个时候楚国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。内部,民生凋敝、国库空虚、争斗不止、政局几倾;外部,王室不振、群雄四起、弱肉强食、攻伐不断,时刻都有抽心一烂土崩瓦解之势。斗子文的脱颖而出,不啻是天佑楚国!楚成王果断地任命他为令尹,将整个国家的军政大事全权托付给他,冀望他能够挽狂澜于既倒,给楚国以再造,拯万民于水火。

斗子文果然没有令国君和整个楚国失望。“未明而立于朝,日晦而归食;朝不谋夕,无一月之积”。这样的工作态度,这样的工作作风,使楚成王非常高兴,天降这样的好令尹真是楚国的幸运!为让他能够放开手脚,尽情施展利国利民的政治抱负和治国之才,楚成王索性就超脱出来,隐在后台为斗子文当靠山。让斗子文没有想到的事情还在后边,原来,经过多年的折腾,国家已经是个空壳子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!怎么办?斗子文有他的办法:“毁家纾难。”他把自己家里的财产拿出绝大部分无偿地献给国家,并且动员整个家族给国家拿钱。典范的影响力是巨大的,斗子文大公无私、率先垂范,别人怎会无动于衷呢?众人拾柴火焰高,国家财政立刻得到根本的改善。以此治国,何国不治;以此兴邦,何邦不兴?斗子文,楚国之“擎天白玉柱,架海紫金梁”是也!

国库是满了,可斗子文的家却空了。妻子没了体面的衣裳,爱妾没了往日的脂粉,孩子没了馋嘴的美食,最惨的还是他自己,堂堂一国宰相,在百官面前竟然衣衫褴褛,满面菜色。原来,他已到了有上顿没下顿的程度。楚成王既感动,又心疼,想来想去,终于想出一个比较自然的办法,每天早朝前,在朝堂之上都预先放好一块香喷喷的腊肉、一袋子干粮——您先别急着请示汇报,先陪我吃完早餐再说。这样,斗子文的身体逐渐地好起来。可是,光他一人吃饱了不行啊!成王知道斗子文的脾气,也早已领教过他的刚正无私、清廉如水,几个晚上没睡好,终于想出一个比较妥帖的办法——找理由给他发奖金。今天,赏布两匹,过几天再赏粮食三石。斗子文再清廉,总不能拒绝国君给你的赏赐吧!可楚成王没想到,这招对斗子文照样不灵。只要楚成王一赏赐,斗子文就直接从朝堂上消失,悄悄地躲起来,任谁也找不到,结果一大堆的事情没法办。最后,楚成王只好取消给他的赏赐。

在斗子文的不懈努力下,楚国的国势蒸蒸日上,各方面都呈现出欣欣向荣的喜人景象。可就在这时,斗子文却向国君提交了辞呈。楚成王大惑不解:“我又不是不信任你,你又何苦这样呢?再说,国家也不能没有你呀!”斗子文却毫不动摇,他这样说:“您的知遇之恩,我斗子文没齿不忘。我之所以抛家舍业追随您,不就是为了国家的今天吗?这其中,固然是有我的一份功劳,但是,如果没有全国上下的共同努力,靠我一人是说什么也不行的。现在,有人立了大功,国家不能够给予重赏,以后谁还给国家卖力呢?”原来,他早已想好了替代的人选。平时,哪个大臣立了大功,他便默默观察他的道德品行和治国能力,在觉得他不会尸位素餐、病国误民的情况下才举荐。楚成王心有不愿,但斗子文鼎力而荐。无奈之下,楚成王只得同意。斗子文并没有一走了之,而是把自己做令尹多年来的经验、教训、心得等,向接任之人毫无保留地倾囊而授。等到有一天,国家又需要他重返工作岗位时,他又即刻受任于危急之际,展惊世之绝技,解国家之倒悬,待天下太平、百姓安居之后,再一次退归故里。在他的有生之年,这样的情况往复了三次。

当官发财,耀祖光宗;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,在封建社会,这不说是天经地义,也是理所当然的。不这样,倒是“不正常”的傻子了。斗子文显然就是这样的傻人。他出身于富豪之家,拥有令许多人艳羡不已的贵族生活,不操心、不费力,每日里看看书、会会友、陪陪家人,多么自在,多么享受。可是做了令尹后,这一切统统化为乌有。退一步说,穷就穷点吧,好歹还有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呢!可是,千辛万苦好容易得建大功,则必身退。有个不错的朋友私下里就这样说他:“人活着就是求个富贵,但你却逃避它,为什么呢?”其实,他的这些做法,并不是所有人都不懂,只是很少有人肯这样做而已。假如,他不“自毁其家,以纾国难”,那么楚国能否渡过难关实在不好说,有道是“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?”国家崩溃了,你的小日子再富足,也会毁灭于兵火之中。假如他贪恋财物,势必不能公正廉明,势必不能让人心服,弹劾、揭露、抨击势必会如影随形,国君的信任也势必会荡然无存。假如他贪恋权位,将令尹的宝座涂上厚厚的胶水,以图一辈子不下来,结果很可能会心理失衡,难保哪一天自己不会因骄傲自满而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,甚至引起国君的猜忌。这与忠诚无关,更与能力无关。越之文种、秦之李斯、汉之霍光,后世“眼里看得破,心里忍不过”的这些位高权重之人不就是明证吗?

五千言的《道德经》,堪称人类文化的宝典,它早已点得明明白白:“功成、名遂、身退,天之道。”“夫唯不争,而天下莫能与之争。”这既是大境界,更是大智慧。斗子文无疑是这样的智者。他道出心声:“当官是造福百姓的,如果百姓的财物没了,而我却得到富贵,就是将我的幸福建立在百姓的痛苦之上,我离死亡也就不远了。我不是在逃避富贵,而是在逃命啊!”斗子文的“不争”与“逃命”并非杞人之忧,等到楚庄王在位的时候,由于族人犯有大罪,导致他的家族其他族人全部被灭,唯有他的支脉因为谦虚谨慎得以安然无恙。

多么清醒,多么睿智,多么振聋发聩,两千多年前的先人,着实令人敬佩!斗子文的“不争”,换来了举国尊重,换来了流芳百世,换来了千古官员之标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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